杨颖脚下的王雪老师

　　珠宝直播间调查①: 59元蜜蜡手镯，68元玛瑙项链……沉迷网购低价珠宝的中老年人

▲余大妈低价购入的部分珠宝展示 受访者供图

　　59元的琥珀蜜蜡手镯、68元的玛瑙项链、90元的和田玉吊坠……尽管单价不高，但通过各个平台的珠宝直播间，余大妈两年里却已消费超3万元，低价购入近百件珠宝玉石。

　　红星新闻记者在调查中发现，不少中老年人热衷在网络直播间，低价购入各类珠宝玉石。近日，红星新闻记者将一名受访者以98元购买的、鉴定证书写明为“和田玉无事牌”等珠宝送检，检测结果却成了玻璃挂坠；348元购买的玛瑙手镯，也变成了玉髓手镯。

　　11月22日下午，红星新闻记者以“涉嫌售卖假冒伪劣产品，向淘宝客服举报该网店，并提交相关证据。但截至12月5日，举报反馈信息显示，平台已对该店铺高度关注，但未采取具体措施，店铺也仍在正常销售。

　　沉迷网购低价首饰

　　有人两年时间消费超3万元

　　还有人相信百元蜜蜡能治病

▲余大妈所购“和田玉无事牌”及商家提供的鉴定证书 ▲余大妈所购“和田玉无事牌”，二次鉴定，结果显示为玻璃挂坠

　　11月中旬，红星新闻记者来到余大妈家中。现年63岁的余大妈衣着简单朴素，面容未经修饰。但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，却是全身佩戴着诸多珠宝首饰——左右手分别戴着3只手镯，脖子上挂着一条和田玉吊坠项链，双手无名指各戴一枚宝石戒指。

　　因囤积了大量低价首饰，余大妈的丈夫刘先生，日常也会被要求佩戴各类珠宝饰品。这让65岁的刘先生感到无奈，而这样的无奈始于2022年。

　　据刘先生回忆，彼时妻子偶然间刷到一个售卖珠宝玉石的直播间，店铺所售蜜蜡、翡翠、玛瑙、和田玉等珠宝要价大多不过百元，这很快吸引了余大妈的注意。

　　“因为贵，以前从不会到商场买珠宝。可现在发现网上价格便宜，所以买了一大堆。”刘先生记得，余大妈2022年在直播间下单的第一款珠宝，是售价13.14元的红色玉髓手镯。余大妈两年时间，通过各个平台的珠宝直播间，已消费超3万元，低价购入近百件珠宝玉石。

　　沉迷于网购低价珠宝，这让余大妈夫妇二人起过不少冲突，刘先生说：“我不让她买，她还闹过离家出走，最后没办法只能妥协。”

▲小陈在网络上的发帖截图

　　沉迷在直播间低价浪潮里的不止有余大妈。近半年来，小陈也常因母亲在直播间里疯狂下单各种珠宝首饰而感到头疼。但与余大妈不同，小陈母亲热衷于网购低价珠宝，是相信佩戴这些首饰能治病。

　　“刚开始妈妈只是买几十元的玉坠镯子戴着玩儿，现在却沉迷于直播间里的功能性珠宝，相信几百元买的首饰能治百病。”小陈说。

　　小陈告诉红星新闻记者，她母亲通过所谓“网络科普”得知，一些琥珀、蜜蜡等首饰具有治病功效，后发现这些珠宝在直播间里价格不高，因此沉迷其中。小陈因多次劝说无果，无奈在社交平台发帖求助：如何才能让妈妈退坑珠宝直播间？

　　小陈也向红星新闻记者展示了母亲送给她的多个“能治病珠宝”：一款灰棕色“药珀手镯”号称能治头疼，售价约700元；一款紫红色“龙血木手串”号称能治头疼，售价约400元……小陈粗略统计，今年到现在，母亲在直播间购买“功能珠宝”的花费已近6000元。

　　记者送样鉴定：

　　琥珀、玛瑙变玉髓

　　和田玉牌成玻璃挂坠

　　为查验这些带着鉴定证书发货的珠宝是否为真，红星新闻记者将余大妈购买的多款低价珠宝，送往“国家金银珠宝饰品质量监督检验中心(四川)”进行二次鉴定。结果显示，余大妈98元在淘宝店铺直播间下单的一款“和田玉无事牌”变成了玻璃挂坠；348元购买的玛瑙手镯，也变成了玉髓手镯。

▲余大妈购买的玛瑙手镯，二次鉴定结果显示为玉髓手镯

　　此外记者注意到，余大妈59元购入的琥珀(蜜蜡)手链，二次鉴定结果仍然显示为琥珀。但该手镯原鉴定证书显示重量为8.11g，而记者帮忙鉴定的证书显示重量为6.701g。现场鉴定工作者表示：“通常同一物品重量差不会超过0.3g，重量差达到2g或非同一件鉴定首饰。”

　　一名前玉石直播行业从业者吴先生向红星新闻解释，虽均为琥珀，但琥珀价值取决于其天然的色彩净度、透明度等，普通款式本身价格也不高；此外，也不排除有商家通过染色、注胶等人工方式，将一块低价普通琥珀“打造”成稀缺琥珀，以此牟利。

　　面对二次鉴定结果出现的真假问题，红星新闻记者也联系上余大妈购买该玉牌的网店，对于“玻璃挂坠”的二次鉴定结果，该网店客服仍坚称自己售出的玉牌确为和田玉，而之所以二次鉴定成了玻璃，该客服辩解称：“鉴定机构不同，所以鉴定结果就不同。”

　　对于这样的说法，上述四川鉴定机构直言：“无论什么鉴定机构，都不可能把一块和田玉鉴定成玻璃。”记者发现，“和田玉无事牌”原鉴定证书显示，该检测结果出自“新疆中宝检珠宝玉石质量检测研究院”。但记者无法正常搜索到有关该机构的网页信息，也无法检索到该机构的官网入口，也查询不到该机构的工商登记信息。

　　虽该店铺始终坚称所售玉牌为和田玉，但同意记者将玉牌寄回后退款。11月22日下午，红星新闻记者以“涉嫌售卖假冒伪劣产品，向淘宝客服举报该网店，并提交相关证据。但截至12月5日，举报反馈信息显示，平台已对该店铺高度关注，但未采取具体措施，店铺也仍正常销售。

　　直播间套路多：

　　宣称源头直采

　　录制“极限拉扯”砍价视频

　　商场里动辄上万元的珠宝玉石，为何进了直播间价格就打下来了？余大妈深信不疑：“主播都解释了，这些翡翠玉石是源头直采，省了中间成本，所以价格低廉。”

　　红星新闻记者也在抖音、淘宝等多个平台的直播间看到，不少主播均称，所售玉石来自佛山平州、云南腾冲、缅甸、越南等源头直采，系工厂加工店直售，避免了中间商赚差价，也取消了品牌溢价。

　　为证明自家玉石货真价实，有直播间将“源头直采”“源头工厂”等字样直接展示在屏幕中，而相关视频号所售翡翠、蜜蜡、琥珀、和田玉等珠宝，均价都在百元上下。

▲某珠宝销售视频号展示“工厂直采”现场

　　“xx大牌都是从我们工厂进货，同样的东西品牌方加包装倒手就赚你几千元。但我们才是一手货源，中缅直采，买到就是赚到。”11月24日晚，某玉石直播间里的主播这样介绍。记者注意到，该直播间所售玉镯、吊坠等产品均价也都在300元以内。

　　而当记者在该直播间询问所售玉石是否为正品时，主播回应称：“所有珠宝都有鉴定证书，也可以去我们视频号看看，有采购种料的视频。”

　　“源头直采，主播砍价，把玉石价格打下来！”记者注意到，除上述直播间外，不少视频账号主播都会录制其在云南、广州、缅甸等地工厂亲自选购玉石的视频，视频中不时宣讲称：“这种料子太次我们不收；这种品质的玉进我们直播间，就是对不起家人们……”

　　记者同时注意到，为证明自家玉石低价的原因，不少视频中采购玉石的主播会“上演”砍价极限拉扯视频。其中，不少喊价万元的玉石原料，经过主播反复砍价，最终成交价低至千元。待选购完成，主播便会在视频末尾提醒：“这批‘狠货’今晚直播售出。”

　　在直播间内，主播也会明确告诉消费者，其售出的某款玉镯，在其线下门店售价高达几万元，但为回馈粉丝，几万元的手镯降到百元左右。这样的说辞，实际反复被用在多个直播间。

　　“药珀”手镯：

　　真的能治病吗？

　　主播称平台要求不能提“好处”

　　让小陈母亲沉迷的，号称有功效能治病的“药珀”手镯，无论是直播间还是网购平台都不难找到。

　　记者在抖音上一家出售“药珀手镯”的直播间看到，该手镯售价为469元，主播称手镯自带药香味，但当记者以消费者身份询问该手镯是否能治头疼时，该主播解释称：“我们有鉴定证书，但平台有规定有些东西不让说，你到网上了解药珀好处。”

　　公开资料显示，药珀属天然琥珀的一种，是由松柏植物的树脂形成的树脂化石，表面多有气孔，具有一定的中草药香味。至于是否有治病功效，这一结论则具有争议性。

　　记者也咨询淘宝平台玉石店铺客服，所售23元一串的药珀真假，以及“疗效”问题，对方向记者展示了一张珠宝鉴定证书，鉴定结果显示为琥珀(蜜蜡)，并不显示为药珀。至于是否能治病，该客服同样回应：“平台不让说这些，你自己上网能看到。”

　　消费者可能在网络低价捡漏药珀？上述前玉石直播行业从业者吴先生明确：“这么低的价格，几乎不可能买到真药珀”。他告诉红星新闻，真正的药珀一般按克计算，每克售价都在千元以上。

　　业内人士谈低价珠宝：

　　以远低于市场价买到的和田玉等

　　大多都不是正品

　　吴先生告诉红星新闻记者，诸如和田玉、翡翠等主要不是加工费，而是料子的稀缺性。吴先生举例称，比如同样是和田玉，羊脂白玉原料价格比普通白玉、青玉高几倍不止：“即便真是源头采购，也无法把高品种玉的价格打下来。”

　　而对于网络现场直采、大幅度砍价的视频，吴先生也表示：“这些大多为剧本设置，很多视频号都采取相同套路，一种说法换不同场景进行。”他同时提醒消费者，以远低于市场价买到的和田玉、翡翠蜜蜡等，大多都不是正品。

　　“低价珠宝直播间引人入胜，原因在于让顾客相信自己捡到了便宜。”吴先生告诉红星新闻，以他此前直播带货低价珠宝的经验看，购买百元珠宝的消费者大多为中老年群体，而之所以能吸引对方消费，实际是各大直播间引流的套路层出不穷。

　　红星新闻记者 杨雨奇

【编辑:曹子健】